因为是雨后的关系,空气中夹杂着不少泥土的芬芳,听着外面梆子响了三声,打更的声音由远及近。
绿音放下手里正打着的络子,起身倒了一杯水给苏缘,轻声说道:“夫人,已经子时了,听红章说您昨天就到了后半夜才睡,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吧,不然身子都要熬坏了。”
苏缘放下手中的账本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这已经是第三遍了,还是不对,苏缘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这几日苏缘一直在学着看账册,还让曹掌柜帮忙找了会做账的女师傅来教导,白天看着算盘珠在那女师傅手里灵活自如,一本账册也不过半个时辰,可苏缘手里这本还是今早上拿的那本。
这不是苏缘着急,只是徐家产业实在太多,就算所有事情都托付给曹掌柜去做,但自己有多少产业,苏缘自己总是要清楚的,再者也不能一直靠着曹新过日子。
苏缘接过绿音递过来的杯子,看着绿音去收了装着络子针线的箩筐,接着又去给自己铺床,心里有无限的感慨。
自从上次徐相提醒后,苏缘用了许多天才把府里下人的一些关系理清,于是又辞退了许多的下人。
如今徐府的前院除了前面的会客厅和账房还在用,基本就已经上了锁,就连后院也多出许多空房,家里的仆人也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
府里剩下的也全都是签着死契的下人,至少用着放心些。
苏缘坐在那里一边喝水一边看着绿音在那里收拾,想到了从前,绿音和红章签的也都是死契,只是这些契约都是归廖妈妈管着,后来契约自然而然的到来张氏的手里,苏缘记得后来绿音因为长得出挑,被徐远明当人情送人做了小妾。
后来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没能活下来。
但是活着的时候,即使自己过得辛苦,也依旧没少接济自己。
而红章倒是为了照顾自己一直未嫁。
苏缘想起以前,红章平时看着长相甜美可人,但是骨子里却倔强的很。
苏缘对红章最后的印象就是,自己在危难的时候,她突然跑出来,给了那人一记闷棍,然后拽着我跑出来,后来,后来自己就死了,也不知道红章怎么样了。
苏缘想到不好的事情,顿时双手攥紧了水杯。
等绿音过来想要书桌得时候,苏缘已是睡意全无。
绿音看到苏缘表情充愣且悲戚,以为她是想起了老爷,白天事忙,苏缘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夫人以前和老爷那样要好,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绿音开口轻声叫了一声:“夫人?”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开口安慰。
只能开口道:“红章问过曹掌柜了,去镇洲的队伍回来还要大概半个月。还请夫人要放宽心”
“我没事。”左右已经没有了睡意,苏缘放下手中的水杯。
“绿音,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在万堤镇还有你的家人在吧?”
“有的,我母亲弟弟都还在那,早年家里没粮,孤儿寡母的没办法,怕都养不活,就没办法便把我送出来了。
听了绿音的回话,苏缘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你每年过年都是回家的吧?”
“夫人恩典,奴婢每次回去,夫人都给不少赏赐,如今家里也是越过越好。”
如今也才五月上下,苏缘这么问显然让绿音有些奇怪,因为绿音回家的是虽说不重要,但也时间没隔多久,按理说苏缘是不应该忘记的。
虽然疑惑,但是绿音还是老实的回答了苏缘的问题。
听绿音这么一说,苏缘才想起来。
在苏缘的记忆里绿音的家人对绿音似乎并不怎么好,每次见面几乎都是为了要钱。
每次都是有需要了,才来找她。
家里要发房子,没有钱。
弟弟要说亲事了。
家里想要买地。
苏缘记得最近的一次是托她在县城铺子里找事做。
其实这些事情绿音从来没跟苏缘提过,都是红章后来头头告诉苏缘的。
想到这些,苏缘就打消让想放身契让绿音回家的念头。
“夫人,是不是睡不着?”
绿音看着苏缘有意要和她叙说闲话的样子。
“恩,这几日睡得晚,这个时辰倒还不困。”
“那我就陪您说说话。”
绿音看苏缘情绪不太好的样子,怕是劝着躺下了也不一定能睡下,于是服侍这苏缘上床,自己则拿出刚才收起来的打了一半的络子坐在了床榻边上。
打算一边陪着苏缘聊聊天一边打络子。
苏缘看她手指灵活,五色的丝线在她手上活了一样的,打出的络子分外漂亮。
就随手拿起一个已经编好的五彩蝙蝠的络子,说道:“我见你白天一得空就做刺绣,到晚上又开始拼命打络子,可是家里又有什么事情等着用银钱?”
虽然苏缘和几个孩子身上的荷包,络子都是出自绿音之手,但是就算把苏缘身边的几个丫头用的都算上,大概也用不了这么多。
这些绣出来的络子荷包显然是要拿去卖的。
苏缘对伺候自己的人又一向大方,别说吃穿用度,光连平时的打赏就不少,绿音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显然这么做是为了接济家里了。
绿音听了苏缘的问话,面上一讪,开口解释道:“前一阵子,我娘来找我,说我弟弟明年就要娶媳妇了,岳家嫌弃家里的房子太破旧,想要翻新……”
绿音看着苏缘脸色不太好,后面就不自觉的降低了声调。
“绿音,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一回了吧,他们知道你给他们的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苏缘放下手里的东西问绿音。
其实苏缘以前是不管这些事情的,觉得这事情毕竟是绿音的家事,只要绿音不开口,即使红章偷偷跑过来告状,苏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只是在前世收到绿音如此的照顾,再次看着绿音因为不停的刺绣熬得通红的眼睛,难免有些心疼。
“知道的,只是我娘的腿脚不好,小弟也刚过十七,我总要多付出一些的。”
绿音并不敢告诉苏缘,她娘想让她求求苏缘,让苏缘给些赏赐的那些小心思。
“绿音,你今年十九了吧?”
“嗯,夫人奴婢今年十九。”绿音疑惑,不知道苏缘问她的年记做什么。
“你母亲来,可问过你的亲事吗?”
“夫人。”绿音顿时欲言又止,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缘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早先听红章说过几次,说你没日没夜的在那里做针线,想补贴家里,可如今你家里要买地是你出钱,要盖房是你出钱,我没记错的话,你弟弟的彩礼也是你出的吧?”
“绿音,你母亲每次来除了要钱可有问过你过的好坏?”
“如今你弟弟如今十七都要娶亲了,你今年十九,你母亲可有问过你的亲事?”
绿音竟一时语塞。
苏缘知道这样说,未免有些诛心,而且若是绿音一时想不通,反倒会埋怨自己插手她的家事。
只是苏缘还是这么说了,有些事情虽然残忍但总要让绿音明白的。
前世的时候就是,绿音十九的年华,嫁给你给四十多岁的男人做妾,日子比在苏缘身边做丫鬟的时候还要辛苦,然而绿音的娘却没有想过这些,还是三天两头的去找绿音打秋风,各种理由要银钱,给不出来还哭闹。
弄得绿音活的很是疲累。
想起以前每次来看自己,一次比一次憔悴的脸。
她娘的这个脾气,肯定是不会因为前世今生就能不一样的,如果不能让绿音强势起来,这样的事能跟随绿音一辈子,就算她娘死了,那他弟弟也还在。
苏缘就不相信,她娘每次来,没有她弟弟的在后面推波助澜。
苏缘看着绿音,见她沉默一阵之后,才到:“我的身契签的是死契,婚嫁之事自然听夫人的。”
自然是要有我做主,若是有你母亲做主只怕你还是逃不了前世的命运。
“你的事自然是我做主。”
苏缘叹气,继续说道:“也完全可以做主不让你在做这些活计。”
绿音听了,脸色发白,却没有反驳什么。
苏缘确实可以不让她在做这些。
“可是有什么用呢?你母亲就不会来以各种理由索要东西了吗?你就不会答应你母亲吗?不仅不会,恐怕到时候你只怕你还会对我有所埋怨吧?”
绿音听了后面的话,有些着急的说道:“怎么会,夫人待我如此好,,我怎么会对夫人有怨怼。”
“绿音,你用的是会,不是用的敢,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有怨怼,但是你对你母亲呢,不会有怨怼吗?”
绿音沉默。
苏缘看着绿音说道:“你总是一味地纵容着你的母亲,任她予取予求这样真的好吗?不说你自己心里委屈,你若真心关心你的母亲和弟弟,就应该让他们独立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他们分隔两地,到时候他们怎么生活?”
“你给了他们这么多,欲壑难填,将来他们要的只会更多,到时候你拿什么给他们?”
绿音知道苏缘有去京城的打算,这次听苏缘这么说,也明白她实在关心自己,不想自己总是被家人负累。
只是绿音的性格柔软惯了,绿音的娘每次来的时候,只要绿音稍有要拒绝的意思,她不是哭就是闹,绿音根本就没有办法。
而且这次知道苏缘想要去汴京,绿音确实犹豫过这件事,偷偷的想过要不要求了夫人,还了卖身契回家。
仔细想想到时候要是回了家,只怕连自己的容身之地都没有吧。
“夫人,绿音明白了,我做的这些荷包络子,明天就给院里的人分了,以后除了咱们院子里的,我谁的也不做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网址: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