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前的人都走了之后,风便渐渐小了。
轻纱垂帘卷不动,连拂也拂不开,只能细细柔柔的从窗扉飘入屋里,载着屋中独有的沉静松香,满室蕴漾漂浮。
“嗒”,极轻一声响动,似玉石落于木盘,清脆悦耳得很。
我正好从阳台踱步进了屋,抬眼一看,便见那人淡衣如水,墨发如瀑,正身姿笔挺的坐于桌前。
他手肘置于桌面,竖起两根修长手指,那骨节分明的指头缝隙里,夹着一枚圆润剔透的白玉棋子。
噢,原来又是在与自己对弈啊。
我不由放轻脚步,走到桌旁后在他身边的木凳上落了座,然后支着下巴,静静看着身旁那人。
胡天玄眼睫微垂,眉眼间淡然一片,也不管身侧坐了何人,而那人又在用怎样的目光一眼不眨的注视着他,他皆心无旁骛,将目光落在面前的棋局上,如同坐忘世外,无悲无喜。
而后指尖一动,棋子落盘,又“嗒”的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我的视线顺着他手指落在桌面,瞧见檀木棋盘上落子诸多,黑白两色玉子混入其中,相围相错,不分上下。
再仔细一看,蓦然认出这是他上回未曾得出胜负的残局。想来许是今日闲来无事,便再拿出来打发时间,顺带一解乏闷。
屋内四下安静,清风涌动发出阵阵风声,与院中雪竹叶子摩擦的飒飒声响交织在一起。
时轻时重,忽近忽远,听得人心静如水,极为闲适。
我看着那人时而闲敲棋子,时而手起子落。看着看着,思绪蓦然飘忽起来,慢慢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时好像也是一个暮春,雪崖上余寒料峭,冷雨潇潇。
那人也是这般一身淡衣,坐在崖前那颗巍巍古松下,心无旁骛的与自己对弈。
我从山院回来,又被弟子们捉弄欺负,心里觉得苦涩委屈,莫名的很想念母亲。
可母亲早已不在人世,更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旁。即便是在外吃了苦,受了欺负,也不能向幼时一般赖在她怀中撒娇哭泣。
我来折雪山后胡天玄教给我第一件事,便是学会坚强。
受了委屈不能哭,生了病不能示弱。在哪里跌倒,就必须从哪里爬起来。
可我总是没法做到他期待的那般坚强,哪怕人前可以装个模样,但背过人群后,却是希望有人能理解我的难处,也能稍微呵护一下我的脆弱。
但在这天地之间,我早已孑然一身,而唯一的寄托,或只有那个风姿如玉之人了。
于是我撑着伞,踏着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雪崖上,隔着蔼蔼漫山雨雾,远远望见了那个坐在松下与自己对弈的人。
只是那么缥缈的一眼,我却如同舟回渔港,好像有了归属,也有了庇护。
心下忍不住向他靠近,便执着伞,一步一步上前,驻足停在了他的身旁。
松间雨雾缭缭绕绕,他独坐雪中,一双美如沉月的眼平静淡然,落下手中白玉棋子,在此间辟世忘尘。
那时斜斜雨丝在他身后,却不湿他衣衫。清风从他袖中拂过,吹得雪上积雨涟涟。
我静静望着他自我对弈的身影,莫名就生出一丝孤独感来。
或是怪那冷雨凄凄,或是怪那冷风习习,又或是他单薄的衣衫与清冷的身影,在这崖间松雾中显得格外寂寥。
总之,我平生出一缕心疼来,于是伞一斜,遮在了他的头顶上。
那人专心对弈时向来不动如山,察觉到头顶天光微暗,那刚要落子的手出乎意外的一顿,那纤长如扇的睫羽,便忽然缓缓抬了起来。
他看着我,淡淡的道:“你在做什么?”
我望了一眼手中的伞,又将目光落回他脸上,如梦初醒:“额……下雨了,担心仙哥被雨水淋湿。”
刚说罢,突然想起这冷雨并不沾他身,但话已经说出去,无法收回,只能硬着头皮装傻,继续定定地望着他。
灰朦的天光透过微黄的伞面落在他脸上,他清冷无尘的面庞,显得更是白玉无瑕。
他神色无澜,静静与我四目相望。忽然一阵风卷雨过,同时打湿了他与我的衣衫。
胡天玄垂眸扫了一眼被雨水洇湿的袖摆,挑起眼帘望着我,薄唇轻启:“嗯,采儿有心了。”
我也不知那风那雨是否只是一阵巧合,当时只觉得一阵尴尬,又硬着头皮回了句:“应该的,仙哥不必客气。”
如今想想,那哪儿是硬着头皮,分明就是厚着脸皮。
明明这伞不遮过去,也不会破了他法术,那风和雨,自然也不会打湿他衣衫。
而那人竟看破不点破,将目光落回雨水溅湿的棋盘上,对我说到:“雨大,回去吧。”
我抿了抿唇,没有挪动脚步。
那人落了一枚黑子,又抬眼看着我:“为何还不走?”
我望进那双仿佛被雨雾润过的眼睛,如实回答:“不想一个人。”
不想自己一个人,也不想你一个人。
想陪着你,也想你陪着我。
苍茫天地,寥寥寒山,你和我,皆只有彼此一人。
那人神色淡淡,又移开了视线:“随你吧。”
于是我便为他撑着伞,默默陪在他身侧,直到冷雨骤停。
“咔嗒”,茶盅盖子合上,发出瓷器碰撞的声音。
我微微一惊,从旧事里抽回了神,表情有些呆滞的望向身侧那人。
见他微微皱眉,视线望着刚合上的茶盅。我猛地站起身来,捧起那白玉茶盅笑道:“茶没了,我替仙哥重新泡一杯。”
那人依旧眉眼淡淡,既不看我,也不言语。
但我不介意,手脚麻利的下楼烧水,挑了新茶给他泡下,又端着茶盅回到了他的房里。
“仙哥,来,喝茶。”我将杯子递到他面前,笑盈盈的望着他。
胡天玄美目微斜,扫了茶盅一眼,而后将指间棋子放回旗盒,又捧起茶杯,掀了盖,沿着杯缘细呷一口。
待他放下茶盏,我忽然捉住他的手,望着他脸上喊了一声:“诶!仙哥别动!你这儿沾到茶叶了!”
那人闻言,刚舒开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倾身朝他靠近,然后趁他不注意,在他唇角上轻啄了一口。
“嘿,这茶不行啊,还没我仙哥香呢!”
胡天玄神色微怔,目光倏然望向我,薄唇微张,欲言又止。
我趁机打蛇随棍上,抱着他脖子往他膝头一坐,人倚在他肩上,低声细语:“仙哥啊,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刚才我忽然想起了好久之前的一件事,你想不想听?”
沉默片刻,腰间忽然被人揽住。
胡天玄挑起眼睫,淡淡的看着我:“什么事?若说得无趣,你便立马从我腿上下去。”
我见他动容,那便已算是冰川撬开了缝隙,赶紧在他颈窝蹭了蹭,嗓音甜甜的道:“不急不急,你听我慢慢道来……”
眼下的暮春早已不是当初的那场细雨纷纷,我们亦也不是当初各自寂寥孤独的自己。
檐外草木深深,好景好春。
我想着,若是能如当下这般一直陪着他,此生也算无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