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酒坛的手一顿,稍微震惊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那日同游灯会时我问过胡念清,当时他答得肯定,显然是承认自己与耶律燎之间的感情与关系的。
怎么到了耶律燎这儿,又变了一种说法?
“诶不是,燎兄你……”
我还没说完,被那红发公子哥儿的自说自话给打断了。
“他向来如此,明明早就知晓我的心意,却总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给我任何回应。”
“没有吧,他好像……”
“我承认他对我很好,对我甚是包容忍让,也有温柔的一面。可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啊。”
“燎兄,或许他……”
“唉……他这人啊,明明对旁人的感情看得通透洞彻,甚至还能在其中提点一二。怎么到了自己,却什么都看不清了呢。”
“咳咳,我说……”
“难道是应了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念清念清,万念皆清。”说着他低眉苦笑,一片心殇:“呵,真是人如其名啊。”
我无数次想插话,可他就硬是一说到底。
我见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神色哀怨,顿时有些失了耐心,干脆一拍桌子,打断他的情绪:“耶律燎!你能不能先听我一句话!”
耶律燎也不恼,捞过酒坛子,仰头喝了一口,才是缓缓抬眼望向我:“嗯,你说。”
我见他恹恹的,没了那股春风得意的风流劲儿,突然有些不习惯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我顺起酒坛凑过去跟他碰了一下,又抱坛闷了一口,才是说到:“你定是误会他了,念清这般明白的人,怎么会看不清自己的感情?若是他真看不清,又怎会容你一介男子近身,还成天伴在左右,几乎寸步不离?他可是幽取境的少主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看呢,他会不清楚这些,仍旧还敢这般与你如影随形?”
耶律燎微微一怔,问到:“难道说,他在意的是身份?”
这人什么思路?我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他若在意,早就远离你了。”我摇摇头,扶额道:“燎兄你啊,就是不够心细。那天你明知道他说了不许你作弊,你还硬是循着气息找他。你说,是不是平白败了他对这灯会的雅兴?”
耶律燎显然不这么认为,狡辩道:“这可不怪我,是他故意让那风带着气息吹开,一路引我过来的。”
我蓦然一顿,突然明白当时念清说在等人时,为何耶律燎就马上出现了。
我了然一笑,朝耶律燎挪近了一点,望着他说到:“你看,都说南风知意,而你便是那阵南风,甚是知他意。想来,他也是如此。”
见耶律燎不解,我又道:“那日你曾说,不许他去结人间擦肩而起的机缘,他当时一笑而过,袖子却轻碰了你一下。这说明什么?”
耶律燎:“?”
我:“他愿与你结缘。”
耶律燎有些诧异:“你怎知……”
“我看到了呀。”我笑了笑,接着道:“所以后来灯郎配时,我便问过他,与你是不是那般关系。当时他答得果断,是认了与你不止青梅竹马,而是两两相悦的。”
“你说什么?”耶律燎一时激动,猛地捉住我的手腕,眸光骤然雪亮。
“喂,我可是你们小婶婶。”我刚提醒完才意识到说了什么,赶紧清清嗓子,撇过脸去。
耶律燎松了手,追问道:“他真认了?”
我点头:“是,认了,且认得很干脆。他还与我说,有些羁绊注定解不开,那不如直接接受。人活一世,不就图个畅快么?”
耶律燎已经有些发懵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不过一根红绳罢了,代表不了什么。你看我与那人不是也没绑,最后不也在一起了吗?”
“念清啊,或许也是这样想的。他不信别的,他珍惜的,抓住的,向来只是眼前人。”
“燎兄你呀,不该回来后先拿红绳一事与他置气,还在他的面前喝闷酒,让他倍感无奈。也不该在学堂上怄气,将他绘如画中,还春风得意的向大家展示。”
听到这,耶律燎又不解了:“我没有怄气,我那是炫耀!”
我砸了咂嘴,望着他:“我就问你一句,那果子酸么?”
“酸。”
“嗯。那你看到别人也画念清,酸吗?”
“……我想撕了她的画。”
谁还不是呢?
我一拍手,说到:“这不就对了,正常的反应,应该就是这样啊。念清是个不喜张扬的人,并不一定会把你想听的话挂在嘴边。同样的,你把他拿来炫耀,他肯定不高兴了啊。”
“像我,就不喜欢别人盯着我仙哥看,谁也不行。”
“你倒好,恰恰相反。”
耶律燎蹙起眉,语气尤其认真:“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难掩对他的情愫,希望他能懂罢了!”
“谁说我不懂?”
一道清冽淡然的嗓音,如同山涧冰雪初融,蓦然从通往庭院的那道门前传过来。
我和耶律燎双双一愣,同时往身后望去。
胡念清一袭白衫如无尘皑雪,长身玉立在灯下,眉眼淡淡,正静静望着耶律燎。
我身旁的红发公子哥儿当即没了情绪,手一抖,酒坛子跌到地上,泱泱洒了一地的酒水。
他也不去拂衣上水渍,利落起身,径直迎向那白衣玉人:“清儿,可是吵到你了?”
胡念清散着一头如霜银发,身上沾着些淡淡花香,显然是刚从园子里赏花回来。
他站在耶律燎面前,望着他道:“所以这么多年,有些话非要我说出来才算数?燎儿,你我之间,竟还需计较到如此地步么?”
耶律燎微怔,满目诧异,转而又蔓延开一抹欣喜。他捉住胡念清的手,放到唇边一吻,眉开眼笑:“所以小采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胡念清未听到先前的话,有些疑惑。
啧,我偷偷把这些话说给耶律燎听,可没打算让正主知道啊。
怪尴尬的。
我抱着那坛子竹叶青,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甩了甩袖子,笑盈盈的道:“那个……多谢燎兄请我喝酒,我有点不胜酒力,先走了哈。”
说着赶紧脚底抹油,往门外走。
胡念清微微蹙眉,看着耶律燎埋怨:“你怎么又让她喝酒,她身子不好,若是病了,当心小叔来找你算账。”
我还在门口呢,闻言赶紧从门外退回来,伸着头朝那白衣玉人笑了笑:“我没事,我好着呢。念清啊,好好儿跟燎兄谈谈,有什么事情说开就好啦。我啊,就先回去找仙哥喽。”
门外月光照雪,一片清亮。
我抱着酒坛走在路上,心想着,这感情一事,怎么就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呢?
也真是奇怪,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