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德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但他也清晰地听到了方才发生的事。
他心中是茫然的。
这，怎么跟自己知道的剧本不一样？
还不等他理清自己心中的思绪，淳文帝就又开始对他进行审问了。
即便有德只是个太监，但他还是有一些自己的生存智慧的。
事到如今，有德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事情真的超出了原本的计划。
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有德不敢再隐瞒，哆哆嗦嗦地开口，“有禄他，他的右脚脚踝有一个黑色的胎记。”
这个胎记，也并非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就算他现在帮着隐瞒了，淳文帝想知道，也能轻而易举地获悉。
到时候，有德便是想要求个全尸，只怕都不能够。
淳文帝当即就命人上前验证。
两人的裤腿被撸起来，两只脚踝都露了出来。
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看清楚的人，当即就又露出了一抹微妙的神色。
淳文帝也看清了。
他的面色陡然一变，整个人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似的，一股十分难堪的情绪在心中发酵蔓延。
方才那个受了刑，招了供，最后才咬舌自尽的人，两只脚踝上都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胎记的痕迹。
而另外那个被砸破脑袋，抛尸湖中的人，右脚脚踝上，赫然就有一个黑色的胎记。
这两个人，谁才是有禄，已经一目了然了。
原来，真正对苏贵妃下手的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有禄。
真正的有禄，已经被人杀了，取而代之了。
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事到如今，淳文帝若是连这一点弯弯绕绕都想不通，那他这个皇帝就真的白当了。
这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黑手，想要借着伤害他最心爱的女人之事，让他与自己的亲儿子生出罅隙，甚至，让他亲手责罚自己的亲儿子啊！
而偏偏，淳文帝还上当了。
从一开始，淳文帝就下意识地怀疑段则行。
即便知道是段则行出手救了苏贵妃，他也会在听到其他的挑拨之言之后，轻易地忽略这一点，重新把怀疑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
自己甚至还动手打了他。
现在，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微红的巴掌印。
方才，若非常安福出声打断自己，他就要直接开口下令，将他也压在凳子上打一顿了。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
淳文帝甚至不敢想象。
可是，他即便没有真正做到那一步，却也似乎没什么差别了。
因为方才，段则行看自己的眼神就已经充满了淡漠与失望。
现在，他甚至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对于自己究竟会查出怎样的结果来，完全不关心。
这让淳文帝心中懊悔不已。
自己真的错怪他了。
淳文帝望着段则行，眼神中充满了复杂，但是段则行却是一直都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这种被漠视的感觉，让淳文帝觉得有点难堪，难堪过后，就是一阵更深的懊悔。
众人都鼻眼观心，暗暗看着这一幕。
大家都知道淳文帝现在的心情，老实讲，她们也不想围观淳文帝误会自家儿子，想道歉又开不了口的尴尬情形。
但是，她们没办法啊，方才那么多戏她们都围观了，现在没有吩咐，她们也不敢走啊。
段则远看到淳文帝对段则行流露出的那副表情，只觉得整个人面容都要扭曲了。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方才一切都在照着他们原定的计划发展，为什么眨眼间就全都变了？
这种功败垂成的感觉，让段则远怄得几欲吐血。
在淳文帝张嘴想要对段则行说些什么的时候，段则远抢先一步开了口。
他语气中似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父皇，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人不是有禄，那他是谁？难道他真的是有禄的同胞兄弟吗？”
段则远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两个生得完全一模一样的人，能生得这么像，定然就是有血缘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段则远就是坚定地认为，这一切定然跟段则行有关！
说不定，这一切就是段则行自编自导自演的，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父皇因此对他愧疚！
不，他不能让段则行得逞了！
他更加急切地道：“父皇，您一定要派人好好地把这人的身份查清楚，一定要把他背后的真凶揪出来！
若是不查出来的话，日后母妃说不定还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淳文帝闻言，眼中当即便浮上了一抹阴沉之色。
“此事，朕不会轻易揭过，朕定会彻查到底。
待朕查出这些事的幕后主使，朕定要将其剥皮抽筋，凌迟处死！”
段则远当即在心中疯狂呐喊，查吧，查吧，一定要好好查，绝对不能姑息纵容！
只要父皇有心彻查，定然就能把段则行给揪出来！
段则远心中疯狂呐喊着，嘴上也不忘附和。
“儿臣也会协助父皇彻查此事，绝不会让那个歹人逍遥法外！”
有段则远在旁边主动给淳文帝递话头，淳文帝总算没那么尴尬了。
人或许就是这样，往往不愿意去面对自己的错误。
淳文帝知道自己方才误会了段则行，自己应该给他一个交代，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淳文帝就是怎么都开不了口。
人在高位待久了，就忘了该如何低头了。
尤其是段则行此时周身都释放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这让淳文帝更加笃定，自己这个时候开口，必然得不到他半点好脸色。
淳文帝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尴尬。
这时，周皇后也终于再次开了口，“原来竟是有人故意寻来了这么一个人冒名顶替，陷害行儿！
幸亏最后这件事被查出来了，不然行儿只怕就要一直背负这个恶名了。
皇上，臣妾求您一定要好好彻查此事，务必将这件事的真凶查出来！”
淳文帝面色微僵地顺势开口，“方才，的确是朕误会行儿了，朕定会好好查清此事，给行儿一个交代。”
虽然说得僵硬，但他也总算是把话说出口了。
他看着段则行，只要他给自己一点回应，淳文帝便会再放软语气，继续向他道歉，给他相应的补偿，但是段则行却依旧不为所动，就好像他们谈论的事情，完全与自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