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时游电话一拨通,柯瑾就直截了当地道:”付总,良春溪闹着要换角色,导演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就问问付总的意见。”
付时游是这部剧的投资商之一,在这件事上的确是有话语权。
听到柯瑾的话,付时游下意识就想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问他,但是想到昨晚,他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她想换什么角色?”
春溪的要求那样的荒唐和不可理喻,柯瑾以为付时游会直接否决掉,但是没想到,他开口竟然是这样问。
只这么一句话,她就知道,良春溪在他那里,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她想要换成剧中的女二,但是现在所有角色都已经定了人选,何况是女二号,戏份都不知道拍了多少了。真要按她的说的来,不仅会浪费很多不必要的经费,还会严重拖延剧组的进度!”
付时游沉默了片刻,道:”把手机给导演。”
柯瑾握着手机的手倏地一紧。
她跟在付时游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他也有些了解,一听他这话,她就知道了他的决定。
她没法理解,也不甘心,”付总!”
”把手机给导演。”付时游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听着很平静。但是柯瑾知道,他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能将手机交给一边的导演。
她冷冷地看向春溪,却见春溪对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好像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一样。
柯瑾差点没藏住自己的怒气。
”演女二号的是谁?”付时游问导演。
导演说了程丹妮的名字。
程丹妮?
付时游想都没怎么想,就道:”她想要换,就让她换吧,因此造成的经费损失,我会让人补上。至于那个程丹妮,跟她说。盛世会补偿她一个角色。”
导演愣住。
他没想到,付时游会这么说。
虽然心里有些诧异和疑惑,但他嘴上还是回答道:”我明白了,付总。”
付时游没有多说,就直接挂了电话。
导演看了春溪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付总同意了。”
其他人齐齐一愣,程丹妮的反应尤其明显。
”导演?!”她有些震惊又有些无措,还有些愤怒。
导演叹了口气,道:”付总说盛世会补偿你一个角色。”
程丹妮的愤怒霎时间就散了很多。
付时游主动说的补偿,那肯定不会是什么小角色!或许比她现在演的楚王妃还要更好!
”那这剧本??”导演迟疑道。
新剧本是柯瑾改的,为什么改,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现在春溪换了角色,不演安婕妤了,那这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好像也没有要用的必要了。
”导演做主就好。”柯瑾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好,那就按原剧本来,大家先散了吧!”导演挥挥手。
众人一一散开。
柯瑾起身,走到春溪面前。
其他人忍不住纷纷扭头关注这边。
”有事?”春溪冷冷淡淡的。
柯瑾死死地盯着她,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心里现在很得意吧?是不是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几天的!”
”是吗?”春溪不慌不忙,”那就看看,是谁得意不了几天吧。”
说完她对柯瑾笑了一下,柯瑾被她笑得心里莫名不安。
她冷哼一声,和春溪错身而过,大步离去。
周围的吃瓜群众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激动。
这两个人之间??好像并不只是”看不顺眼”和”被看不顺眼”的关系啊。
这个良春溪,之前不是有人说她家只是有点小钱吗?现在看来怎么好像不是那样啊?
只是有点小钱能角色说换就换、女二号说演就演?
尤其还是付总亲口同意的??她和付总又是什么关系?!
结合之前的事,吃瓜群众们心里忍不住有点激动,他们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导演的心情难以平静,那件不得了的事,他好像也发现了??
??
春溪找了个地方坐下,像往常一样拿出剧本翻看。
因为她换了角色,剧本当然也换了一本,比她之前那本要厚多了。
不同于之前的无人搭理,这次她刚坐下,就有不少人过来和她搭话,嘴里纷纷说着:”恭喜溪姐啊!要演女二号了!”
”溪姐演技那么好,肯定能演得比那个程丹妮好!”
在这个圈子里就是这么现实,之前以为她只是个小角色,没人愿意结交她,现在知道她背景不简单,甚至很可能就是付时游,个个都和她很合得来似的。
春溪一直淡淡地笑着,不热情也不冷淡。
等围在身边的人都走开,已经是好长一段时间后了。
戴诺给她倒了杯水,道:”您不喜欢,让他们都走开就行了,为什么要忍着?”
春溪将水接过来,将眼睛从剧本上挪开,看向远处休息一下,”是不喜欢,但是也不讨厌,一个人坐着也挺无聊的,听他们说话会不那么无聊。”
”您??”
”不用对我用敬称,”春溪很无奈地说,”你不觉得很别扭吗?改了吧。”
”哦。”戴诺点头,从善如流:”你不喜欢女二号这个角色吗?我看你拿到角色好像也不是很开心。”
春溪说:”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两个角色在我心里,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我没想把演戏当成事业,不过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罢了。”
之所以搞这一出,一是因为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不给对方挖个坑她心里不舒坦--她看了下剧本,楚王妃和女主角可是有不少对手戏,在前期,嚣张跋扈又有心计的楚王妃,可没少欺负尚且弱小的女主。
想到可以光明正大地扇柯瑾耳光。春溪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至于另一个,临时起意的目的,是想试探一下付时游的想法。
如今这个结果,让她很满意,显然她昨晚辛苦演戏并没有白费。
付时游或许仍旧不喜欢她,但是至少不再嫌恶她了。
一个人,带着阴谋接近他,和因为喜欢他才接近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导演叫你了。”忽然戴诺提醒她。
春溪抬头看了一眼。
要到她的戏份了。
她起身走了过去。
虽然第一次见面很看好她,但是临到头导演还是有些不放心,和她面对面讨论了好半天。
最后见春溪没有一点紧张,似乎是很有自信的样子,才放她去化妆。
导演心里忐忑,春溪却没什么感觉,对她而言,演什么角色都是一样的,没有紧张或是惶恐一说。
化了妆出来,比起之前的程丹妮自然要惊艳不是一点半点,导演的心瞬间就踏实了一半,一个劲地道:”行,行,不错!来演一场试试!”
他嘴上矜持地说不错,但是脸上的笑容却表明,岂止是不错,他是很满意的。
之前的程丹妮,不管是气质还是演技,是真的不能和春溪比!
看来这次换角色还换对了!
因为春溪的演技的确要比程丹妮好上不少,ng次数少了,任务就完成得快,下午才拍了两个多小时。她的戏份就结束了。
导演亲切地和她说她可以提早下班。
春溪点头,跟导演道了谢。
同样提前下班的还有柯瑾,不过她并不是因为戏拍完了,而是和导演请了假。
春溪和戴诺一起走出去,就恰好遇上对方。
柯瑾已经一整天心情不佳了,看见春溪,她张嘴就是一声不带任何善意的笑,嘲讽道:”女二号,你之前没演过这么重要的角色吧?怎么样?感觉如何?”
春溪微笑:”感觉?今天没能和柯老师演对手戏,有些失望。”
楚王妃和女主的对手戏以冲突居多,前期的剧情更是两人一遇上,女主就要遭殃。
柯瑾自然是听懂了春溪的暗示,登时脸色更难看了。
”你倒是很会仗势!作为前辈我奉劝你一句,付总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女人!”
”那又怎么样呢?”春溪言笑晏晏,”他现在还不是接受了我?”
”你闭嘴!”春溪每一句话都扎在她心上,柯瑾几乎要被气疯,全然没了之前张扬高傲又迷人的样子。
春溪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这得多在乎付时游啊?付时游一看就没有心,竟然会有女人失了智一般去爱上他--还是以被包养的情人的身份。真是可笑。
柯瑾真是悲哀。
她怜悯的眼神,更是刺激了柯瑾。
”良春溪你--”
她上前就要动手,却忽然被小助理拉了一下,”柯姐!”
柯瑾听她声音不对,顺着她视线一看,就看到一辆线条流畅的豪车停在不远处。
那是付时游的车!
柯瑾急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做出最好的姿态,眼巴巴地看着那边。
车门被打开,付时游走下车来。
看到柯瑾边上的春溪,他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和她说什么,只问柯瑾:”工作都结束了?”
柯瑾声音都变得娇柔起来:”我提前完成了拍摄任务,导演就让我先下班了。”
付时游点头,”上车吧。”
他转身又回车上,并没有多看春溪一眼。
柯瑾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她回头看了春溪一眼,笑容里尽是嘲讽和得意。
看吧,在付时游心里,最重要的还是她。
春溪看着柯瑾追寻着付时游的背影上了车,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对戴诺道:”走吧。”
车里的付时游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春溪的背影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回想起昨晚的情形,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由得有了片刻的失神。
”付总?”柯瑾顺着他视线一望,发现他在看春溪,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涩。
付时游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对司机道:”走吧。”
??
”今晚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戴诺问道。
春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这话,是因为今天是她生日。
今天也是柯瑾生日,所以付时游是特意来带她去过生日的吧?
春溪张嘴,本来想说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但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想去海边看看。”
a市临海,从这里到海边,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现在就出发吗?”戴诺问。
春溪摇头,”先吃过晚饭再说吧。”
白天人太多,她不喜欢。
戴诺点头,又问她:”需要买些什么吗?”
春溪沉默片刻,说:”我自己去买吧。”
??
等买完东西,吃过晚饭,再开车到海边,天已经黑了。
海边还有人,只是比之白天,已经少了很多。
春溪转了一圈,然后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然后很不讲究地,直接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戴诺跟过来,沉默。
春溪抬头看他一眼,说:”礁石太硬了,我不喜欢。”
戴诺:”哦。”
他没有坐下,就在春溪两三步左右的地方,直挺地站着,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守卫者。
远处有灯光照过来,但是这边光线还是很昏暗,春溪盯着漆黑一片的海面,近点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波光粼粼。
有咸湿的海风吹过来,春溪头发被吹得附在了脸上。
她就这样盯着远处的黑暗,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动了动屈起的腿,扭身抬头对戴诺伸手。
戴诺将异样东西拿出来,递给了她。
那是一包蜡烛,包装很简陋,便利店里找不到,乡下小卖部里两块钱就能买一包的那种。
春溪拆开包装,然后将蜡烛一支一支地插进了沙子里。
一包蜡烛只有十根,很快插完了,戴诺又递来一包。
春溪动作很认真,慢慢地,在面前摆了一个很土的心形。
中间本该还有个小蛋糕的,但是她没买。
戴诺递来打火机,她一根一根地给点燃,很快,心形亮了起来。
春溪看着,沉默了一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实在是有点丑。
以前还有男生用这种招数追女生,但是现在再用这种方法,估计会一辈子找不到女朋友。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戴诺一眼,问他:”怎么样?”
戴诺:”好看。”
春溪:”??”
她沉默着又低下头去。
风一吹,蜡烛灭了一根。
春溪探出手去,用打火机重新点燃,”这是以前有人给我摆的。”
她的声音很轻,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一不仔细就听不见。
”每年生日他都给我摆,我以前还觉得很好看,第一次的时候,还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满脑子都想着他。”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和怀念,让戴诺明白,她说的的确是她自己的故事。
”现在再看啊,真是土得不能再土了,他要是在现在用这种方式跟我表白,我才不会答应。不过在感情这一方面,他是个很聪明,又很浪漫的人,这种方式在当年的确是很新潮。”
”他要是还在。在我生日这一天,不知道会换成什么方式给我惊喜。”
”现在的男孩子都怎么表白的?”她忽然问戴诺。
至今没有过对象的戴诺:”??我不知道。”
春溪扭头,两人四目相对,尴尬在沉默中蔓延。
春溪转过头来,将又一根被吹灭的蜡烛给点燃,过了一会儿,又和之前一样慢慢地说起话来。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戴诺说。
戴诺一直没有说话。
他对人的情绪向来很敏感,从春溪听着像是很平静的话里,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沉痛苦。
”我才24岁。可是却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很多时候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老死了。”
春溪低着头,语气中流露出些许不该有的漠然。
忽然她又短暂地笑了一下,”又或者,其实在他死后,我也跟着死了。”
活下来的,不过一个干瘪的躯壳。
她唇角还轻轻扬着,挂着一抹清浅的笑,眼泪却不知不觉掉了下来。在她面前的沙子上砸出浅浅的一个坑。
戴诺没有说话,依旧白杨一般站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远处传来喧闹声,春溪下意识扭头一看,就看到本来昏暗的沙滩上忽然一点点亮了起来--有无数根蜡烛,慢慢燃起火焰,围成一个比她这不知道要好看多少倍的心形。
春溪还在怔愣之中,一曲许多人现场合唱的生日歌忽然响起,漫过夜色,钻入她的耳中。
在那烛火照耀之中,她看见一个人站在最中央,被无数唱着生日歌祝福她的人所围绕,笑得甜蜜无比--那是柯瑾。
在她的不远处,站着付时游。
春溪从没在付时游脸上看到过这么温柔的笑容,以前没有,后来也没有,这是第一次。
只是??好像啊。
春溪呆愣愣地看着,恍惚间好像又看到她的南哥,在不远处向她伸手,说:”迟迟,过来。”
他等着她过去牵他的手,投入他的怀抱。
春溪太久没有管,面前的蜡烛已经熄得差不多了,慢慢的只剩下最后一根,火焰挣扎着摇曳了一下,最终还是被海风吹灭。
眼前霎时黑暗下来。
那边的热闹还在持续,可春溪已经不想看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沉默许久,又忍不住扭头。就看到柯瑾和付时游已经要离开那里了。
距离有些远,她只看得见两人肩并着肩的背影,看不清楚是否牵了手。
主人公离开,热闹渐渐平息下来。
戴诺低头看了一眼春溪,只看见她的发顶,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又感受到了那种难过,不像之前的隐忍,这一次它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给淹没了。
他不会安慰人,几次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忽然手机的来电铃声突兀地响起。
戴诺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将手机递给春溪,”三少的电话。”
春溪抬头,眼睛终于微微亮了一下。
她接过手机,接通电话,声音轻软地喊了声:”哥。”
”生日快乐。”对面说。
春溪笑起来,轻轻地一声:”嗯。”
”在哪里?”
没等春溪回答,他又自顾自给了答案:”海边?”
春溪说:”嗯。”
”戴诺跟在你身边吗?”他问道。
春溪点头,说:”在的。”
”在的就好。我忙起来顾不上你,所以让戴诺去了你身边,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他做,如果遇上什么麻烦,可以让他和我联系。实验室里事情多,我不太能抽得出时间和你打电话,一般忙完的时候你也早就睡了,所以有事也会直接通知戴诺,你记得时常将他带在身边。”
春溪说:”我知道的。”
又忍不住问:”都快三个月了,还没忙完吗?”
对方顿了一下,说:”快了。”
才说这么几句,他那边就又有事,他语速快了一些,跟春溪说:”要是遇上什么紧急情况,我还没出实验室,戴诺也联系不到我,你就找谢家,我跟他们交代过,只要不是特别大的麻烦,他们都能帮你解决。”
春溪一声”好”还没出口,他就道:”我这边出了点意外,先挂了。”
然后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
春溪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叹了口气。
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
她抬手将手机还给戴诺,却听他忽然说:”有人来了。”
春溪下意识扭头一望,霎时间和不远处的付时游四目相对。
”良春溪?你怎么在这里?”柯瑾跟在付时游身边,两人似乎是散步才走到这边来的。
柯瑾今晚的心情很好,对着春溪竟然都能笑得出来。
”戴诺。”春溪轻轻地叫了一声,她在看见付时游的时候就心头一紧。
戴诺虽然和春溪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却和她莫名的默契,只听她叫了他名字,他就一个跨步挡在了她面前。
春溪趁着这会儿,伸手将烧了一半的蜡烛都扫过来,然后将之前抱着没穿的外套往上一罩,全给盖起来了。
不能被付时游看见!
”你在干什么?”走近的付时游忽然问道。
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已经熄灭的蜡烛,但是还是能看清春溪的动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