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时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春溪已经和他离婚了，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犹豫太久，现在他们该两不相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来了已经很久了，隔得远远的，看着她在俞涉江面前笑，又看着她在俞涉江面前哭。
他们在说什么？
他当时忍不住想。
他几度想要过去将她拉起来，可是理智硬生生地拉住了他的脚步。
他们已经离婚了，他现在还有什么立场去管她？
他折磨自己一般在这里站了许久，看着她喝醉，看着她被俞涉江半拖半抱地带在怀里走，又看着她被俞涉江直接抱了起来。
那一瞬间，一股怒火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蹿腾起来。
他们在干什么？！
理智几乎被那股火气给烧光，他想也不想就要往那两人的方向走，却冷不防和春溪对上了视线。
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平静，她明明发现了他，可是目光不过在他身上停留两秒，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
从他的角度。她的脑袋好像很依赖地靠在了俞涉江的肩膀上。
刹那间，付时游只觉得一桶凉水兜头浇下，他瞬间清醒过来。
扭头问吧台里的服务生：”你和你那个同事能联系吗？”
他问的是给俞涉江和春溪领路的那个。
”能的，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付时游抓出钱包，将里面的所有现金都抽了出来，看也不看就往人面前一扔，冷声道：”等会儿我要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进了同一个房间，是的话又一起在房间里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态。这些都仔细注意然后告诉我。”
服务生低头看了眼数目不少的一叠现金，又看了眼面前脸色十分不好的男人，犹豫了下，道：”好的先生。”
接着付时游找了个包间待着，周围一安静下来，他整个人仿佛也跟着真正的清醒过来--他刚刚都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内心的烦躁压都压不下去，那股怒气也躁动着，可是他之前竟然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深吸了口气，付时游将自己扔到沙发上。包间没有开灯，他待在阴影里，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眉头也死死地皱着，如何都没法松开。
??
俞涉江觉得春溪很安静，和他遇到过的醉酒的人都不一样。
有些不放心地低头看了她一眼，却看到她面上没有一丝迷糊，好像很清醒一样。
发现他在看她，春溪抬起眼皮来，浅浅地笑了笑，说：”我没有醉。”
然而她这样说，俞涉江却半点都不相信。
她刚刚喝了那么多，站都站不稳了，怎么可能没有醉？
她可能只是醉酒的状态和别人不太一样。
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服务生还在领着他们往那边走。
俞涉江低头，看见春溪似乎在走神，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他忍不住想，她是在想什么？想付时游吗？
没忍住问道：”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付时游？我听说你们之前都没有见过。”
难道是一见钟情吗？可是他不相信春溪是那种冲动的人，只因为一见钟情就什么都不顾的要嫁给对方。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付时游了，一直在暗恋他？
他心里径自猜测着，春溪沉默了下，却轻轻地说：”因为他长的像我曾经很爱很爱的人。”
俞涉江一怔，脚步都不由得停了下来，”什么？”
春溪像是很困一样闭上了眼睛，她声音很低：”我太想他了，遇见付时游，和他那么像，我就着了魔了??可是现在我明白，再像也终究不是他。”
俞涉江愕然，没想到春溪竟然会说出这些来！
她曾经很爱很爱的人？
他下意识就想问，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去找他，反而要找一个像他的人。
但是话还没出口，他就想起来，当初春溪和他说过的，她的恋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俞涉江沉默下来。
怪不得??她要靠近付时游。
”我也很像他吗？”他突然问道。
春溪想必很爱那个男人吧，不然为什么只是因为付时游像对方，就要嫁给他呢？
那她现在对他说喜欢，也是因为他像那个人吗？
春溪没有说话，在他怀里像是睡着了。
俞涉江没有再出声。
到了房间门口，春溪的声音却在他怀里响了起来：”不像。”
她声音很轻很轻，但他听得清晰，霎时愣住了。
接着心头一股情绪不由自主地冒了头，他好像有些开心。
他没有问春溪有没有忘记”曾经那个很爱很爱的人”。
有没有忘记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她为付时游着魔一样，他也为她着了魔了。
只因为她像他的迟迟。
”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服务生问道。
俞涉江说：”麻烦去帮我买份解酒药来。”
服务生点头，”好的先生。”
??
付时游并没有等多久，两个服务生就找来了，一个是之前收他钱的那个，还有个是领俞涉江和春溪去房间的那个。
”他们是进了一个房间。”
听到这个结果，付时游的脸色控制不住地阴郁下来。
两人被他的气势所震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
付时游重重地抽了一口烟，好一会儿，眉目才稍稍舒缓一些，可是表情整理好了，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阴郁还是十分吓人。
”然后呢？”他问道，”那男人还在里面？没出来过？”
”??他们只开了一个房间，那位女士好像醉得很厉害，那位先生应该是要留在里面照顾她的吧？他们要了解酒药，我上去送的时候，那位先生??正在帮那位女士擦脸。”
付时游没控制住直接将指间的烟给捏碎了。
”还有呢？”
烟雾散去，他脸上的黑沉就更加清晰了。
”还有??对了。他们进门前我有听到他们说话。那位先生问那位女士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付??好像是一位姓付的先生？”
听到这句，付时游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语气掩饰不住地急切：”她怎么说的？”
服务生被他给吓了一跳，直觉告诉她很危险，不该继续说，但是想到那些钱，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那位女士说??因为那位付先生，很像她曾经的恋人。”
话落的瞬间，付时游的脸色就变了。
他不可置信的神色是那样的明显，接着又是难以掩饰的愤怒和不甘，还有许多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
包间里的气温好像瞬间降至冰点，冻得人血液都要凝结了。
”??先生？！”两个服务生僵着脸，说话都磕巴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付时游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指间捏碎的香烟被他用力地揉捏在手心。
他低头，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却忽然笑出了声。
”还有呢？”他抬头，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继续说。”
两个服务生被吓到了，有些害怕地道：”先生，您、您没事吧？要不??”
”继续说！”他猛然拔高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好、还有??那位先生问他像不像??应该是问那位女士他像不像她曾经的恋人？那位女士好像是说的不像??”
见付时游脸色更加可怕，她连忙道：”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那位女士回答得很小声，很可能是我听错了！”
”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转身飞快地走了。
到了门外一抹额头上的冷汗，相互对视一眼。女服务生小声道：”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啊??”
男服务生一脸理解，道：”正常，我前几天上班的时候就遇到过，一男的跑进来捉奸，看到他老婆和人搂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听到这话，女服务生不由得回头，隔着门看了一眼，脸上充满了同情。
却忽然门被拉开，男人的身影骤然出现，他目光沉沉，问道：”他们在哪个房间？！”
??
俞涉江将春溪放到床上，先给她擦了脸，服务生送来解酒药之后，他又给她服用了药片。
”我给你家人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好吗？”他和春溪商量。
春溪的手遮盖在眼睛上，头发散落下来。遮盖住了大半张脸。
她轻轻摇了摇头。
俞涉江又说：”那我让我的司机先送你回去？”
他说着就拿出了手机。
春溪忽然伸手，拉住了他要打电话的手。
那温软轻柔的力道，让俞涉江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两人相触的手上。
她皮肤白皙细腻，和他的放在一起，对比是那样的鲜明。
顺着她的手看上去，或许是因为醉酒，她的眼睛水润润的，带着迷蒙，仿佛也装了酒。
俞涉江有种猝不及防要醉在里面的错觉。
她好像是有些难受，轻轻蹙着眉。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了。
”我不想回家。”春溪轻声说。
”那你想去哪里？”俞涉江问。
春溪想了一下，放在枕头上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她说：”不想去哪里，在这里就挺好。”
顿了下，又用很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你在的话。”
俞涉江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期然又想起迟迟。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和家里赌气，离家出走，将两家人都急坏了。
最终是他找到了她，她坐在不高的墙头，不愿意下来，他爬上去坐在她身边，劝她回家。
她低头摇摇头，说：”不想回家。”
俞涉江就好笑地问她：”不想回家？那你想去哪里？”
她沉默了一回儿，忽然就抬头，说：”不想去哪里，这里就挺好。”
歪了歪脑袋，又很小声地补充：”如果你陪着我的话。”
”江哥？”春溪喊他。
俞涉江从回忆中回神，怔怔地看着春溪。
以前还觉得，她和迟迟的相似，都是巧合，但是随着接触的增多，他总能听到一些??曾经迟迟和他说过、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谁也不知道的话。
有一瞬间，他盯着春溪的脸，心头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但是很快，他就将那荒唐的猜测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迟迟已经死了。
就算她还活着，怎么可能会这么温柔地和他说话、这样乖顺安静地看着他，还对他说出近乎表白的话呢？
她如果活着??恐怕恨死他了。
她不可能是迟迟。
所以她无意间表现出来的、说出来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和话语，就显得弥足珍贵，让他飞蛾扑火一般，明知不可以，却还是忍不住地向她靠近。
春溪看着俞涉江怔然又恍惚的目光，笑了起来。
她笑得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和迟迟也好像。
俞涉江心里想。
春溪拉住了他的袖子，声音仿佛带着蛊惑的味道：”江哥，你陪着我好不好？”
俞涉江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眼中慢慢浮现出温柔笑意。
”好。”他说。
春溪笑得更开心了。
忽然她问道：”江哥，你现在这样，是不是叫婚内出轨？”
俞涉江的笑意收了起来。
”是。”他说。
早在b大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天。
他知道自己违背道德、让人不耻，罗家或许不会放过他，家里或许也会因此收回他手中的所有权利。
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他甚至可能会因此身败名裂。
所有的后果他都想过了。
但是他并不在乎。
”离婚的时候，我会将我名下所有财产，都给她。”他说。
要说起来，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罗雪。
他会极尽所能给她所有想要的补偿，除了他这个人，除了他的感情。
想清楚这些，俞涉江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从决定和罗雪结婚起，就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给束缚了，如今才终于挣脱出来。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想念迟迟。
他看着春溪，恍惚觉得她满目都是依恋，就像迟迟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慢慢地，伸手，和她十指相扣。
付时游猛然踹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两人深情相望，两手紧牵，要说什么都没有，谁会信？！
”--你们在干什么？！”他死死盯着那双相扣的手，眼睛里仿佛都冒着火。
俞涉江和春溪都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俞涉江立即起身挡在了春溪面前。
他皱眉不满地道：”付总，你做什么？”
两个被迫过来刷卡开门的服务生听到这句话，都有些错愕地看向付时游，付总？原来那位”付先生”就是他！怪不得反应那么吓人！
春溪在短暂的惊慌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不慌不忙地从床上坐起身，隔着俞涉江，和付时游对上了视线。
付时游的脸色沉得能滴水，她却脸上不见丝毫波动。
付时游看到春溪这反应，心里更是愤怒，他什么都不说，上前推开俞涉江。然后一把将春溪拽了起来！
”啊！”春溪惊叫一声，差点摔倒。
她恼怒地道：”付时游！你想干什么？！”
俞涉江也沉了脸，上前拉住了春溪另一只手，”付时游！”
春溪光着脚踩在地上，她生气极了，”付总！你发什么神经？！放开我！”
俞涉江也道：”付总，你们都已经离婚了！你这是干什么？！”
付时游心里怒火翻腾，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是，他是已经和春溪离婚了！这句话他不知道在心里说过多少遍！但是从俞涉江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刺耳极了，轻易就能激怒他。
门外那两个服务生还没走，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看到他们，付时游的理智勉强回来一些。
他没有松开春溪的手，任由她使劲地往外挣。
”我有些话，想要你跟我解释。”他盯着春溪，沉声说道。
又对俞涉江说：”我是和她离婚了，但是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俞总好像没有资格插手！”
俞涉江的手也不松。他看着付时游道：”是，你们之前的事我没资格插手，但是付总，如果春溪不愿意，我也是不能让你带她走的！”
两人四目相对，火药味浓郁得外面的两个服务生都闻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春溪不知道付时游突然发什么疯，解释？解释什么？！
她不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都已经离婚了，还有什么必要？！
但是感受着手腕上紧得让她发疼的力道，她知道如果不如了他的意，付时游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深深吸了两口气，她扭头对俞涉江说：”江哥，我和他出去一下。”
她这声”江哥”，她付时游抓着她手腕的手，力道不由得又是一重。
春溪都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压又低了些，但是她爱喊什么喊什么，她就乐意这么喊，关他什么事？
俞涉江看了眼春溪的脸色，看出来她真的是清醒的，不是在醉酒状态下随意做的决定。
显然她之前的表现多半是装的，但是他并没有猜疑她什么，只觉得她是想装醉方便和他说一些清醒时不好意思说的话。
春溪自己下了决定，俞涉江顿了片刻，就松开了她的手。
”出去就不必了。”他说道，”就在这里，我出去等你们。”
转向付时游，他面对春溪时的温和瞬间就没了。”付总，春溪她刚刚喝了太多酒，这会儿有些不舒服，请你不要乱来。”
说完才抬脚离开。
房门一关，房间里的气氛霎时间就变了。
”醉酒？呵。”付时游看着春溪，”我看你清醒得很。这会儿不是站得挺稳吗？怎么知道就没法走要人抱？”
春溪冷声道：”付时游，这和你有关系吗？我爱怎么怎么，我和他之间的情趣，需要向你解释吗？！”
”情趣？”付时游满目的嘲讽和阴翳。”你才和我离婚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和其他男人玩情趣了？！良春溪，是你本来就是这么随便的女人，还是在我们还没有离婚的时候，你就和他不清不楚了？！”
他说完用力地将她往床上一扔。
”付时游你t有病是吧？！”春溪撑着床面坐起来，她寒着脸，第一次在他面前爆了粗口，”婚内和其他人不清不楚的是我吗？！公然包养情人的是我吗？！是，是我耍了手段逼你和我结婚，所以那些我都没有资格过问！所以我都没有问！我都忍着！可是这不是你随便给我泼脏水的理由！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付时游第一次见到春溪这样愤怒的模样。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心里的意见这么大，只是一直忍着没有说。
春溪又嘲讽地看着他，嗤笑：”至于我随不随便关你什么事？！你现在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来管我？！”
付时游刚刚压下去的火气，一听她这话又窜起来了。
”良春溪！你能不能要点脸？！”他理智丧失，什么话都脱口而出，”你一个魏家的千金、我付时游的前妻！你去当人小三，你有没有一点廉耻心？！这要传出去你让人怎么看魏家、怎么看我？！你不知廉耻还要带坏别人的名声是不是？！”
”啪！”春溪猛然站起身，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房间里霎时一片死寂。
付时游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春溪，”你--”
春溪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她红着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难过。
”对，我就是不知廉耻！那又怎么了？付总你出去尽管和人说就是因为早看出我的本质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所以才和我离婚，到时候谁都说你付总明智，知道及时止损！谁还会笑你啊？！”
她闭了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转头不去看他，”你刚刚说是想让我解释什么？说吧！”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才响起付时游喜怒难辨的声音：”我要你解释，当初为什么非要嫁给我？”
春溪张嘴，可还没说话，付时游就说：”我要听真话！”
真话？
春溪惨然一笑。
都已经离婚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