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科幻小说 > 狐山祭 > 第222章:真心跌落
    指尖一遍遍略过画中春夏秋冬,最终停在自己那带笑的眉眼。

    我一时仍不敢相信,那人竟将我所有年华都细绘入画,让我成为了他画中鲜少出现的、最为特别的色彩与风景。

    万千思绪在心中起起落落,几番回转,最后与那抹悸动一齐蕴于心头,填满内心的空洞。

    窗外有烟火升空,在新年的夜幕中绽开,明明暗暗的光落在宣纸上,照亮画中的韶好光景。

    我捧着画卷潸然泪下,喉咙酸涩干哑,久久不能言语。

    胡天玄一直无声站在一旁,见我把那些画看了又看,还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他伸手将画接过,慢条斯理的卷回原来模样。

    “凡人常说人生苦短,我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

    他脸上神色平静无澜,一边将丝带从书架上拾起,一边自说自话,语气清淡:“曾有香客幼时随着家人上山供拜,后来他年再见,却已是脊背佝偻的白发老妪。人间的百年不过眨眼一瞬,或许只是朝暮晃眼间,就已不知不觉过去了。”

    我静静聆听着他的话,看他把重新捆好的画卷放回抽屉里,再轻轻将抽屉合上。

    “你初到折雪山那年,不过是个孩童罢了。但孩童总会长大,我想着既然总有一日你会离开,到那时终归要送你些什么东西留念,既不枉相识一场,也能在你怀念山中年岁时,可以当做些微薄慰藉。”

    我倏然抬头,颇感诧异的看着他。

    不知是仙家生来这般看淡时间,还是胡天玄他本身就过于清醒。竟早在当年折雪山上初识时,就已经想到了我将来从这离开的那一日。甚至还盘算好了要送什么给我留恋,才能当做余生怀念这寒山的慰藉。

    可他哪里知道,我其实对这寒山毫无留恋,哪怕将来真若要走,也是舍不下他这个人罢了。

    “所以,为何是画?”

    一想到那些画竟是他为我准备的离别礼,我心中那些感动瞬间荡然无存,甚至开始对它们生出些反感跟抵触,还有一些莫名的害怕。

    胡天玄从我身旁走过,流动的空气里漾起一丝沉静的松木清香。

    他坐到梨木椅子上,抬眸望着我说到:“若是凡人一生苦短,那韶华便更为可贵。不如就将最为珍贵的年华为你保存下来,掺以丹青入画,哪怕多年后再看,也依旧经久不衰。”

    好一个多年后,好一个经久不衰。

    我颤着哭过后沙哑的声音,站在书房这头,面无表情的对那人道:“仙哥平日向来只画山草树木,鱼虫花鸟,方才有那么一瞬,我还在为自己有幸得以入了你的画,而感到十分的惊喜与触动。可谁想它们……”

    话说一半,喉咙里的酸涩开始发苦,那股委屈哽得我难以下咽,嘴开了又合,却是再也挤不出半句话来。

    胡天玄不明所以,微侧着如玉雕琢的脸,眸光清淡,望着我道:“怎么,莫非那些画,采儿不喜欢?”

    “呵,喜欢……怎敢不喜欢。”我迈开步子朝他靠近,一步一缓,将他圈在视线里。神色失落,带着些许哀凉:“仙哥打一开始就盼着我下山,盼着我离开远去。这样的心意,我怎能辜负?又怎敢不喜欢?”

    说话间已经走至胡天玄的面前,他察觉我情绪不对,那双斜飞入鬓的眉,微微往眉心蹙起:“采儿,那只是当年的一个想法,可将来的事变化无常,不能将其一概而论。我亦说过,如果你不想离开幽篁殿,也无人会赶你走。”

    他顿了顿,视线望向后方角落里的书柜,继续说到:“那些画既然已经看到了,就当做是我赠你的新年礼物,你若想要就拿走,不想要……便留给我罢。”

    说得倒是轻巧,我若不要就留给他罢。留给他做什么?我一个大活人就在他面前,为何要去留一幅画?

    我本就低沉的心绪被搅得不上不下,蓦然想起自己来书房找他的初心,于是攥紧双拳,站在他面前垂眸望着他,酸着鼻子问到:“仙哥,睹物思人这样的事情,原来你也会做么?可你睹的何物,思的何人,自己可曾清楚?”

    胡天玄的目光还落在书柜上未曾收回,闻言神色微微一顿,无波无澜的眼底淌过一丝怔然。

    我见他眸光微动,却不说话,又朝他面前走近一步,衣袂落在他的白靴上,低头凝视着他:“你不作答也可以。但如若我要你明年,后年,往后年年都为我作画,那仙哥又会秉着什么样的初衷,与什么样的心意,再去画那些丹青呢?”

    胡天玄的眉越蹙越紧,眉间一片清冷。他望着我近在咫尺的泛红双眼,沉声道:“采儿,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难道仙哥真不明白?”

    我微抬起腿,将一只膝盖压在他的椅子边缘,手掌撑着椅背,画地为牢,将他囚在我的面前:“都说相思会入画,且问今日那副画中,是否……也留有仙哥的片刻相思?”

    “……胡闹。”

    那人捉住我的手腕,欲要移开我搭在他椅背上的手。

    我不肯罢休,轻转手腕挣脱他的手心,复而两手轻捧着他的脸,与他相视的眼神,炽热又真诚:“仙哥,我已将自己的一颗真心亲手捧给你。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又是否为我心动过,哪怕只有一刹?”

    我已经努力克制情绪,可说出这句话时,依旧控制不住热泪盈眶。

    我不是没有听到他予胡如雪的答案,不是不知他对于这座寒山的责任究竟有多大。可我偏偏就是想跟他在一起,只要他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我都甘愿舍弃所有四季,此生陪他留在皑雪寒冬里,无怨亦无悔。

    这次胡天玄没有推开我,他默默看了我良久,抬手用指腹揉着我湿润红肿的眼尾,嗓音低沉,藏满了疲惫与无奈:“想必方才你站在书房外,也听到了我跟如雪的谈话。本想着回避你的心思,让此事就这样过去,但你若非要问到底,那今日便与你说清楚吧。”

    话还未开始,我的脊背便已经攀上一层冷意。被他揉摁的眼尾一片温热,淌出抹不尽的泪水。

    胡天玄眸光清明,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薄唇轻动,淡淡的对我道:“采儿,我此一生都要守着这座寒山,万事皆以此为先,以此为重,所以给不了任何人,任何的承诺。况且仙家与凡人在一起,注定不会被世人祝福,且不说天罚何时会到,光是红妆十里、明媒正娶,我皆一样都予不了你。所以……我于你而言并非良配,你可知晓了么?”

    “翁——”的一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所、所以……仙哥的心里……没有我?”我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出语调,从指尖到心头,温度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那人缓缓垂下双眸,长睫下的眸光明暗不定,却再也未曾说话。

    “噼里啪啦”,被捧在手中的真心倏然跌落在地,同窗外落幕的烟花,一起融入清冷的雪地里。

    我捧着他面庞的手无声滑落,任由眼泪模糊视线,倔强又狼狈的扯出一抹笑容:“没、没事……我们来、来日……方长……”

    “采儿……”

    我恍然转身,无视他轻唤我的名字,如同一具失了灵魂的空壳,一步一晃,慢慢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