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科幻小说 > 狐山祭 > 第223章:庭中新客
    院中寒风跌送,卷落檐上碎雪。天上无星无月,不知不觉夜已深。

    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暖辉洒进雪地里,填满了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

    短暂的热闹向来转眼即逝,小楼也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地上残留的烟花落下的痕迹,提醒着眼前的日子正逢新年。

    好像潜意识里,过年的时候就应该高高兴兴。可偏偏此刻的心绪,哪里又能真的开心起来。

    我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中荒芜一片。似乎从未有过哪刻会像现在这般,觉得自己彻底的一无所有。

    我在这世间向来身无长物,从前也总是庆幸着至少还有仙哥陪着我。我贪恋温暖,贪恋他予我的好,总觉得只要有他在,那这世上就起码还有一个在乎我的人。这样想想,自己也不算是一无所有,反而比别人所拥有的,要多上许多许多。

    可如今,我的一捧真心他不肯收下,将那婉拒的话也说得明明白白。是不是也意味着,某种意义上我已经失去他了呢?

    就像那缕熄灭在雪上的花火残烟,风一吹,散得空空荡荡,留也留不住。

    我握了握空空的手心,感受冷风从掌中溜走所留下的冷意,之后长长叹息一声,望着斑驳的雪地,继续无声往前。

    鞋子踏在积雪上,响起“沙沙”的摩擦声。走了几步,面前忽然笼下一片阴影,而后一双淡金色的长靴,蓦然出现在视线中。

    我停住脚步,缓缓抬起红肿的眼,看清眼前人时不由一愣,哑着嗓子轻问:“阿焱?你怎么还在这儿……?”目光落在他微微泛青的唇上,顿感惊讶:“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不冷吗?”

    金发美人衣着单薄,竟一直站在我离开前的地方。软顺的卷发上笼着一层寒气,似乎再多站片刻,就要凝起一层薄薄的夜霜。

    萨弥尔弯着眼微笑,唇边呼出温热的白雾,晕染到他卷翘的眼睫上:“不冷。我在这儿等你。”

    说着拉过我的手,将他捧着的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我感受到掌心传来一阵暖意,低头一看,原来是个烧得热乎的手炉。

    “等我?等我做什么呢,夜里寒气重,要等也去屋里等啊。”我捂紧手里小小的暖炉,恨不得从上头多摄取些暖意,最好是能渗透胸膛,捂热我那颗冰凉发痛的心。

    “没事,我怕你出来后若是心情不好,第一眼又见不到人,会感到孤单落寞。”

    萨弥尔的声音很轻,一边说着,一边替我拢好略微松散的披风。看我脸上泪痕未干,哭得鼻眼红作一团,他唇边笑意渐渐敛去,湛蓝的眸子漾起担忧:“如何?那人……怎么说的?”

    一提此事,我浑身不禁一怔,好像手中的炉子失去温度了一样,捧在手里,如同虚设。

    “他啊……”我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垂下眸子喃喃地道:“他每年春节的前夕,都会给我画一幅丹青画。说是从前便想好的,要将它们留给我做下山时的离别礼。他还说……他此生只为这座寒山而活,给不了任何人任何的承诺,所以……所以……”

    沙哑的声音冲散了口中呼出的白雾,尾音越来越小,还没落下,便被冷风吹走了。

    “那他是否说了,他的心里究竟……?”

    我摇了摇头,鼻子又开始发酸:“没……没有亲口否认,但意思应该是我的想那样……他的心里……没有我。”

    其实在我在询问那人的心意前,已经隐约猜到了会是个什么答案。要怪也就怪自己不死心,不撞到南墙,就不知道疼。

    萨弥尔微微皱眉,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又将满脸泪痕的我拥进怀里。沉默片刻,像是犹豫了很久,他轻轻开口:“采,若是伤心难过……不如跟我走吧?我带你下山,带你回大漠,我可以一辈子守护你,可以……”

    “阿焱。”

    没等他说完,就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我将额头轻靠在他胸口,双手穿过他的手臂拥抱住他,神情无悲无喜,眼神一片空洞:“我不走。即便是他不要我,我也不走。我是他的弟马,他既然说过不会赶我下山,那我便继续留下来,留在他的身旁。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他知道念及我的好了,也就改变主意了……你说呢?”

    “采,你用不着这般……”

    “阿焱,坚持喜欢一个人,本身就很不容易。我还不想放弃,你懂我的,对吧?”

    萨弥尔紧抿着唇,拥着我的力度重了几分。

    我能感受到金发美人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还有那奋力压抑在胸膛里的那股情绪。

    我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一时之间竟觉得他比我更需要被安慰。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之后慢慢松了手,把暖炉放回他的手里,扯着嘴角朝他淡淡一笑,与他擦肩而过。

    大年初一,是香客们上山进贡的日子。

    这一天与以往不同,香客会带着自备的香烛贡品上山,不为求卦,也不为看事,只到庙里虔心祭拜。以此祈求新的一年里,仙家们能继续保佑他们以及各自的家人。

    五仙庙早就扫尘除旧,大敞庙门,迎接各路香客的到来。

    此时庙中香火鼎盛,人潮攒动。香客一批接一批的排队上香,几乎要把狐仙庙的门槛踏破了。

    那丰姿如玉之人眉目清淡,正附在庙中的金狐雕像上,无声接受着各路香客们的供拜。

    我默默收拾着桌上贡品,不敢抬眼去看狐像,也不敢出声扰了他。

    今晨碰面后,至今还未与那人说过话。不过相视一眼微微点头,便各忙各的去了。

    胡如雪直接没有出现在庙里,只差人来说自己不舒服,今日就不来庙里帮忙了。

    玄尘子恰好从外地回来,在庙中逛了一圈没找到胡如雪,便把他山下带来的糖葫芦塞给我,又往我兜儿里放了个红包,然后转身出门,到胡如雪的馨然殿寻人去了。

    我看着他跑开的方向摇摇头,拆了糖葫芦的包装纸,衔住彤红的山楂,用力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糖衣破碎,山楂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啊呀,嘶……”这也太酸了,酸得我龇牙咧嘴,想吐出来嘛,又有点舍不得。

    忽然一只杯子递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只见握住杯子的那只手白皙如玉,指节修长,宛若根根剔透的玉葱。

    “酸就别吃了。”胡天玄不知什么时候从狐像上下来的,把热茶递给我,又顺手没收了我的糖葫芦。

    我愣了愣,接过茶杯,目光扫在地上,有些闪躲:“噢……知道了。”

    “嗯。”那人轻应一声,衣袂在空气打了个转,便走开了。

    之后几日都如这般,除了打照面时会看着我微微颔首,其他时候,几乎就没怎么与我说过话。

    我适应不了这种落差感。白日里仗着有萨弥尔陪伴,便不会刻意去多想。可每每一到深夜,就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对面小楼的烛火出神。

    任由心中落寞,几番起起落落。

    好在年初八开始,拂雪境归家的弟子们陆续返程。沉寂数日的寒山,终于又有了蓬勃之气。

    而我沉闷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白芷是初九回来的,我记得与她有过约定,便带着萨弥尔,到她院里寻她喝茶。

    小姑娘看到金发美人后一直笑,话也比平日多了不少。金发美人保持着温文礼貌的笑意,时不时就将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我。

    我全程闭嘴喝茶,听白芷聊到趣处,就配合的笑一笑。

    可聪明如那只猫,等我俩刚一离开白芷的院子,他就捏着我的脸颊肉,把我怪了一顿。

    我讪讪的朝金发美人赔了罪,好不容易把人哄回雪竹斋,这才是转身往幽篁殿上头走。

    已经开春一段时间了,但近来院中的景象,依旧与冬日时没什么两样。

    只唯独今日不同,且十分不同。

    我一踏进中庭,便瞧见长廊底下的莲池已经冰雪消融,沉睡在池底的冰鲤尽数苏醒,正成群结队,在水中畅快游动。而花圃与草地上,皆开满了各色各样的似锦繁花,说是满目姹紫嫣红,竟也不觉为过。

    我不由驻足,睁大眼欣赏着这难得的满园春色。毕竟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从未见过幽篁殿这般春意盎然过。

    往年春季,除了池塘冰化,偶尔开上一两朵耐寒的花,还有那些树儿抽个芽,除此外的其他地方,倒是数不出哪里有个春天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今年也太离奇了吧……”我感叹一番,转身又往后院走。

    本以为中庭的景色已经够我惊讶,谁知一踏入拱门,便瞧见松枝雪融,争相抽芽;雪竹开始冒出新笋,一个个嫩尖儿都有一指来高。更离谱的是,屋檐墙壁竟攀上了花藤,藤上开满无数娇艳花朵,花蕊正迎风招展,散发出徐徐幽香。而自己那一隅花圃,更是花开荼蘼一片明艳,园中溢出的春色,怕是关都关不住了。

    我来回看着幽篁殿这天翻地覆般的变化,忍不住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嘶,会疼。看来不是梦中啊。

    正打算去花圃里瞧瞧,转身时忽然瞥见仙哥屋子大门敞开,而门里头,似乎站着两个陌生人。

    那两人背影高挑颀长,气质斐然,只可惜被花枝挡住,看得不够真切。

    我想着,莫非是境内来了客人,正在仙哥那儿招待?

    可那人已经许久没有主动找过我,我也不敢贸然进去帮忙。

    只好撇了撇嘴,转身继续往花圃走。

    谁知才走两步,那风姿如玉之人忽然跨出门槛,负手而立站在花丛中,轻轻唤了我一声:“采儿,过来。到我屋中来。”